我们留什么样的后代给世界?——谈青少年的语文读本

【张康文】中国的传奇名师马小平很常说一句话:“我们留什么样的世界给后代,关键取决于我们留什么样的后代给世界。”我觉得这段话很有意思。

我们很常说要保护地球、要保存文物、要发展科技和文化,为下一代谋求幸福。可是,我们好像忽略了,如果下一代不认为地球需要保护、文物需要保存、文化需要发展,那我们做什么努力,好像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白费啦)!就这点,我想谈一谈现在的青少年语文读本。这是普遍不爱阅读的时代。可是本地青少年除了心系面子书,似乎还没和平常的书本挥手道别。

书塑造个人道德价值

根据我和朋友实习教学时的观察,现在的少年非常喜欢一批本地出版(嘉阳出版社、红蜻蜓出版有限公司、万挠男孩出版社等)的青少年语文读本。空闲时,他们往往(只)会读这些书;在中小学图书馆,这些书是大热门,才刚放上书架,就会有人借走;精明的书店业者如大众书局更是不断购进这些书,因为这些书绝不滞销。

我相信,语文读本塑造个人的道德情操、价值判断和审美能力,至关重要。我的恩师许德发就很看重金庸小说的侠客精神,以此培养孩子的正义感。我们甚至可以夸张地说一句,你读什么书,就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在这个意义上,我不禁要问,这些本地出版的语文读本到底可以给我们的世界留什么样的后代?长久浸润于这些书的孩子可以有什么样的道德情操、价值判断和审美能力?

对此,有报刊指出这些语文读本有很多暴力、儿童不宜的情节与用语——“没错,是我在你的酒里下药”;“为了自杀,我会努力的”;“我脱下骯脏的衣服,卷成长形,打算繫在树杈上,以衣服上吊”;“到现在你还不知道那七八个男人里,到底谁才是你孩子的爸爸吧?哈哈!”。(摘自《星洲日报》国内版,2012年7月9日),有家长更投诉孩子看了书竟然有暴力思维和倾向。

这个报道引起教育界的注意,因为这些语文读本多是师长推荐的,而且这些书是以书商包装成“成长必备读物”的姿态面世的,但“成长”的竟是暴力倾向,的确让人错愕。不过,我以为这些读本的问题远比这个复杂。

躲在在奇幻世界大展拳脚?

现代思想家鲁迅说过:“我们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或者放得极远,到北极,或到天外,而这两者之间的一圈可是绝不注意的。”“文学上也是如此,倘写所谓身边小说,说痛苦呵,穷呵,我爱女儿而女人不爱我呵,那是很妥当的,不会出什么乱子。如要一谈及中国社会,谈及压迫与被压迫,那就不成。不过如果你再远一点,说什么巴黎伦敦,再远些,月界,天边,可又没有危险了。”(〈今春的两种感想〉)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分析上述少年语文读本的一些话。

翻阅这些小说,你会发现它的故事不是和科幻、奇幻扯上关系——如当年只有17岁的方顺吉所写的《冥梟》,就是谈些琐碎的小事——曾经翻阅一本少女作家的书(忘了书名),页数还没破百,书中的男女主角已经分分合合三次了,万挠男孩钟进贺的《爱情课本》更标明是要给“中四、中五的学生”的杰作,他要让男生知道“如何追求女生”,让女生“知道男生的鬼计(注:应该是“诡计”,万挠男孩用错字了)”。在科/奇幻世界和私人世界之间的现实世界却在这些小说中缺席。

读这些小说,你不会知道马来西亚的社会面貌、风土人情,也不会知道生活在里面的人想些什么,有怎样的情感。即使是对景、物的描写,这些小说都是失败之作。这说明了作者的思想不够深刻、观察不够敏锐、关怀不足,所以他们只能躲在在奇幻世界大展拳脚,提供最表面的感官刺激——这座桥带我们回到童话世界、这只猫帮我写作业,或者回到最琐碎、最私人的世界沉湎其中——隔壁同学生我的气了、我家的小狗毛掉了、学长偷瞄我一眼。

阅读这种读物长大的人,能够对现实产生好奇和兴趣吗?现实世界必须牵涉的价值判断、道德情操,又能否出现在他们的脑中呢?这一点我是很质疑的。

消解批判与创造力

北大前中文系教授钱理群说过:“即使是最好的大众文化、流行文化,也是显示一个时代文化的平均数。如果完全沉迷于其中,拜倒于它,迎合它,进而为它所控制,那必然导致思想和文化的平庸化。它是一种消解力量,所谓休闲是有消解力的,会导致知识分子思想的批判锋芒的丧失,思想的创造力的丧失。”虽然这段话是对知识分子讲的,但我以为对社会的每一分子都适用。

青少年最常接触的这些课外读物读物,只顾“远”虑,还有“近”忧的内容,剔除了我们对现实的关注,并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取代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批判力和创造力只会被典当出去。

批判和创造力是每个人应该有的,特别是前者。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度,没有前者辅助我们突破迷雾与重围,从中看到“有光的所在”(张爱玲语),我们就会在灾难中丧失自我,正如美国开国元勋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所说的,“要活得自由,就要时刻保持警惕(the price of freedom is eternal vigilance)。”

当然,自由社会有不表态的权利,而不关注社会的读者也绝对有权利读不关注社会的小说。可是,即使是这样,这些语文读本还是有一个大毛病,那就是文字很差。

这些提供给青少年的语文读本的文字运用能力似乎真的只有青少年的程度——如《找死的豆沙包》有这样一段文字:“没有儿女按‘赞’,也没有人给我安慰。没有人理会我的心情,更没有人同情我。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关心我。我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这样的文字,即使随便翻查一个人的博客,恐怕都可以找到。这说明作者似乎觉得内容是更为重要的,所以只要表达到意思就可以了,结果我们看到的是一段段平铺直叙、平淡无奇的语句。他们对文字的标准似乎只有没错字、语法正确无误。

文字不是雕虫小技。文字的运用体现作者的想象力、感受力。一个对生命和世界没有体悟和热情的人是不可能写出好文字的。我们要青少年读书,就是要开拓他们的视野和想象空间,从这一点来说,这些文字粗糙的语文读本又再一次遭遇“滑铁卢”。长期阅读文字差的作品,只会把我们的孩子培养成品味、文字和感受力极差的一群人,我们不可能期待这样的人可以给我们的文化带来什么创造和发展。

经典是文明的精华

本来,我们对休闲读物也不必有太高的要求。可是现在的休闲读物被师长当成是重要读物,一些出版商甚至以铺天盖地的宣传,把他们的产品推销成“中小学生(唯一)的优良读物”,学生也真的除了看这些书而很少看其他书,于是,我就觉得有必要提以上的问题了。

青少年时期接触什么书不是一件小事情。我以为师长实在应该鼓励学生阅读古今中外的经典。经典是人类文明的精华和最美丽的创造,虽没有通俗读物易读,可是,读经典和读通俗读物的孩子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要解决难读的问题,我们可效仿一些中学的华文老师,在课余时间进行导读。不然,中国出版的《视野》、《意林》和《读者》杂志也是不错的选择。这些杂志选登的作品富有理趣,也不难读,中小学生可自行阅读。

对于语文读本的作者和出版商,我认为他们满足于销量的同时,也应多注重书本的质量。他们在普及化阅读习惯上的确有所贡献,可是十年、二十年过去,这批阅读他们的“成长必备读物”长大的孩子如真没“成长”,他们可以问心无愧吗?

鲁迅说过,“随手拈来,大口吞下”的阅读——如上述语文读本,吃下的“不是滋养品,是新袋子里的酸酒,红纸包里的烂肉”。我们都期待有美好的未来,而这个梦想不可能由那群把“酸酒”当“红酒”来喝,把“烂肉”当“上等肉”的下一代来达成。

张康文是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中文系学生

http://www.merdekareview.com/news_v2.php?n=26166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